先介绍一下我自己。

我在甲方工厂待了20多年，从操作岗位做起，到业务岗、管理岗，最后到经营岗。说是工厂人，一点不夸张。这20年里，我深度参与了工厂各种软件的方案规划和落地，ERP、MES、WMS、APS，基本都折腾过一遍。

那时候我特别有激情，脑子里天天蹦想法，觉得这个流程可以优化，那个环节能数字化。汇报的时候慷慨激昂，领导点头，同事鼓掌，感觉自己就是那个能改变工厂的人。

结果呢？

轰轰烈烈上了几个项目，一个接一个地失败。

甲方那几年：满腔热血，一地鸡毛

理想很丰满，现实很骨感。我规划软件的时候，总想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。生产有异常？系统要能处理。采购有加急？系统要能兼容。库存有呆滞？系统要能预警。

最后画出来的流程图，自己看着都头晕。

一个简单的领料操作，我设计了三层审批、两个校验节点。理由是“防止一切可能出现的漏洞”。结果上线第一天，仓库大姐直接甩鼠标：“这玩意儿我点完要两分钟，以前扫一眼就完事，你到底干没干过活？”

我确实干过活，但设计的时候，满脑子都是“完美流程”，把现场那些琐碎但真实的操作习惯全扔了。

“你们搞这个有什么用？”

操作工抵触，我能理解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谁愿意没事找事？

但最让我寒心的是管理人员。

会上说得很好：“大力支持数字化转型！”回头该手工报表还是手工报表，系统里的数据永远是上周的。你问他为什么不用系统，他说“忙，没时间”。

后来我才明白，很多管理岗的人，根本不关心流程优化。 他们关心的是别的事情，系统好不好用、能不能提效，不在他们的考核里。

公司内斗，软件成了靶子

这个不想多讲，但必须提。

工厂大了，部门之间就是江湖。采购部觉得仓储部不配合，生产部觉得计划部瞎指挥。系统一上线，数据透明了，谁的问题一目了然，反而捅了马蜂窝。

有人故意不录数据，有人把责任推给系统bug，还有人在会上公开说“这个系统就是劳民伤财”。

我的软件，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。

乙方能力，真的跟不上

当时选了一家软件公司，售前讲得天花乱坠，什么“行业最佳实践”“智能决策支持”。合同一签，来的实施人员连车间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

需求调研三天，出的方案跟工厂实际差了十万八千里。改吧，加钱。不改吧，没法用。

最后项目拖了大半年，上线了个四不像。

转战乙方：从“用户”变成“做软件的”

甲方干得憋屈，我想：既然别人做不好，那我干脆去乙方，做真正好用的产品。

于是我从甲方跳到了乙方软件公司，负责产品规划和设计。

我以为自己懂工厂、懂业务，一定能做出爆款。结果呢？又掉进了另一个坑。

标准化 vs 灵活化，我选择了“都想要”

做产品嘛，肯定要标准化，不然没法复制。但工厂客户千差万别，有的用批次管理，有的用序列号，有的按订单生产，有的按库存生产。

怎么办？我的方案是：深度配置化。

你想要什么，我都能配。批次、序列号、条码规则、审批流程……统统做成可配置的。

最后系统变得异常臃肿，一个基础资料维护页面，下拉菜单有七八层。客户实施的时候，光配置就要花两个月，比定制开发还累。

我们内部测试人员吐槽：“这玩意儿，我们自己人都用不明白。”

一群没下过车间的人，在画车间的流程图

这是我最难受的一点。

公司里的产品经理、UI设计师、甚至技术负责人，大部分没有工厂经历。个别有的，也是在工厂做过文员或者统计，真正在一线干过的，没有。

他们画流程图、设计交互，全凭想象。

“这个按钮放在这里用户应该能理解吧？”
“这个审批流很标准啊，为什么客户说不好用？”

我每次都要解释：工厂现场什么样？噪音大、灰尘多、工人戴手套操作，你设计的那个小按钮，人家手指头根本戳不中。你设计的那个弹窗确认，人家一天要点几百次，谁受得了？

他们听，但不一定听得进去。

功能做了个寂寞，经营价值在哪？

乙方做产品，有个通病：重功能，轻价值。

需求评审的时候，大家讨论最多的是“这个功能能不能实现”“那个逻辑对不对”。很少有人问：这个功能给客户创造了什么经营价值？ 是降本了，还是增效了？操作工用起来顺不顺手？

我们做了一个高级排产功能，算法很牛，自动排程、自动优化。结果客户用了一个月就不用了，因为计划员说：“我手工排两个小时就能搞定，你这个系统排完我还要调半天，更费劲。”

我们做了强大的功能，但没有做“好用”的功能。

架构没搭好，后面全是债

这一点我也有责任。

早期为了快速出产品，赶工期，架构设计不够严谨。功能一个叠一个，像搭积木一样往上摞。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，底层已经改不动了。

后面每次迭代都像在雷区跳舞，改一个地方炸一片。客户提一个新需求，开发要改好几个模块，测试要回归大半个系统。

产品可塑性越来越差，最后连我们自己都不想碰了。

这些年，我悟了

折腾了这么多年，从甲方到乙方，从热血青年到中年大叔，我终于想明白了几件事。

软件只是工具，不是答案

以前总觉得自己做的软件能改变工厂，现在明白了，工厂的问题从来不是软件能解决的。 管理混乱，软件只会放大混乱；文化不对，系统只会增加阻力。

软件能做的，是锦上添花，不是雪中送炭。

一线的人，才是产品经理

坐在办公室里画原型的，不是产品经理。真正懂需求的，是那个在车间里拧螺丝的人、那个在仓库里搬货的人、那个在电脑前录数据录到手腕疼的人。

不跟他们聊，不蹲在现场看，做的产品就是空中楼阁。

简单，比强大更重要

以前追求功能多、配置强，现在觉得，能让用户少点一下鼠标，就是成功。能让操作工少输入一个字段，就是价值。

软件不是越复杂越厉害，而是越简单越难做。

别跟人性对着干

操作工不想用系统，不是他们懒，是系统真的不好用。管理者不重视数据，不是他们笨，是数据没有帮到他们。

做软件，要先懂人性。

最后说几句

如果你也在甲方做信息化，我想对你说：别把软件当成万能药，先看看管理跟不跟得上，文化配不配得合。

如果你在乙方做产品，我想对你说：去工厂看看吧，去车间站一站，去跟那个骂你系统难用的大姐聊一聊。

如果你跟我一样，折腾了这么多年还没放弃，那就继续折腾吧。

毕竟，这条路虽然难走，但总要有人走。